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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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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章 (3)

灼灼,我低著頭恭謹站在堂下,聽見屋裏旁人窸窸窣窣下去的聲音。

坐在主位上的人親自走下臺階,語氣裏滿是急切:“柴尚宮……”

“公主。”我聞到身上廟裏帶出來的檀香味,連忙打斷了她脫口而出的俗世稱謂,“貧尼休明。”

面前的人明顯全身一僵,念了快半年的佛,我也等得起,只垂首不語,等著這位鎮國太平公主的問話。

“擡起頭來。”她說。

我便擡起頭,公主還是印象中的那樣風華絕代,只是微微訝異於她比上次見到憔悴了許多的神情。

四目相對,我倒是坦然,太平公主先挪開了目光。

“我以為見到你就像見到故人,你是伴在她身邊的人,骨子裏會烙著她那種別人學不來的梅花清氣,看來是我錯了,你一身被那騙人的檀香氤氳,再找不到她的一點影子。”太平公主訓話從來不會考慮別人的想法,心裏不自在,就沖口而出,話雖然說得絕,側目看向我時,那種輕蔑的眼神裏,還是被我捕捉到一絲期待,“你真的放下她了嗎?”

我學著廟裏的大和尚一笑,道:“貧尼聽說昭容已經入了萬年吉地,公主把能做的都做了,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呢?”

“你為什麽可以這麽快就放下她?她難道是該死的人?”太平公主被我不鹹不淡的話激怒,劈頭質問道,“她究竟種了什麽因,得到這樣的果?”

我也訝異於慣常待在宮中的那個我不見了,竟然一點也不畏懼公主的盛怒,還能繼續保持著唇邊的那個笑,合掌道:“公主問因果,不如問寂滅。”

太平公主雖跟她的母親一樣愛修佛寺,卻不如她的母親能聽得進佛家言,聽我這麽說,早已失了興趣,冷哼一聲,轉身回了主位上去。

凝望她滿含戾氣的背影,我知道我還是要說:“公主說的‘這麽快’,究竟什麽才算快?公主或是貧尼,一生一世地記著她,便只有一生一世的這樣快,可若是她能被後人記住呢?一代又一代,直到時間的盡頭,不會有人放下她。”

我看到她決然遠離的背影一滯,念了一聲佛,瞑目輕誦《法華經》:“諸法從本來,常自寂滅相。”

我學佛不深,光德寺的大和尚教我的那些彎彎繞繞的術語中,唯獨把“寂滅”兩個字刻在了心裏。我永遠記得那個閃爍著滿天星子的夏夜,我在光德坊的宅院裏遠望東北方向,用力拍打著緊閉的坊門,卻只聽見鐵鎖的鏗鏘,在那一隅沖天的火光中,一聲一聲,全砸在我那顆俗世的心裏。

那時的我,以為我這一生都不會放下了,直到我知道了什麽叫寂滅,我才第一次真正觸碰到那個女人藏得最深的心。

上官婉兒,我沒有權力直呼她的姓名,我也樂意尊稱她一聲上官昭容,那與權力無關,而是發自內心。

神龍元年,女皇帝退位,她的第三個兒子成了皇帝,這件事也許在前朝掀起風浪,但在後宮,我們並不認為那與我們有什麽關系。皇帝換不換,為奴為婢的人都是一派死氣沈沈,看不到高高宮墻外的青天。

我就是萬千宮婢中的一個,低頭做事久了,太多人都忘記要擡頭看看,可有一個傳聞常常縈繞在我心中,那使我常常擡頭去看看天上的太陽、月亮,或者是星星。

就算是妄想,我在企盼宮墻以外的另一個世界。

在此之前,只有一個人做到了,從最底層的掖庭宮罪奴,成為執掌中樞的內宰相,她邁出的那一步,許多宮人連想都不敢想。

我就是在縹緲如夢的現實中,見到昭容的。

她剛剛成為皇帝的昭容,正式進駐中書省,興許是感到旁側無人,有些事不便議論,才下了命令,讓在內宮中挑選會文墨的宮人,做內宰相的秘書。

我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,我們這些宮人,能一瞥昭容模樣都能被羨慕半晌,而我,竟然進入了最後的選拔,接受昭容的召見。
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她挑了幾個人問話,偏問到了我。

“奴婢叫柴晏。”盡管入耳的聲音溫柔,我卻低著頭不敢看她。

她似乎是看出來我的緊張,問話中帶了笑意,聲音就更溫柔了:“像是有來歷的樣子?”

她很會調動氣氛,我稍稍放松了下來,應答便流暢了許多:“是江文通的詩:仰願光威遠,歲晏返柴荊。”

“名字有這樣的由來,文卷上的字也明顯與眾不同,你也是仕宦家女吧?”

一句“也是”繼續拉近了距離,想想宮中傳聞這位昭容的身世,我都覺得自己家的窘境根本不算什麽了:“回昭容的話,奴婢是平陽柴氏,家道中落了……”

“文脈沒有斷,談何中落?”她否認我的話,我疑惑擡頭,那驚鴻一瞥畢生難忘。

宮中傳言昭容是絕色,我也曾跟著流行大潮學著在眉間畫一朵紅梅,在沒有見過她之前,決計想象不到她額上的這朵竟然如此明艷,銘刻上去的果然與毛筆畫上去的不同,看得久了,連我自己額心都開始隱隱作痛。

見我看得癡了,她也不作理會,只笑道:“今後來跟我做個伴吧。”

我不知道她怎麽就在一眾宮人中挑中了我。難免有些惶恐,但在看到同住還有兩個人時,那股惶惶然稍稍被壓下去了。

我不是這次揀擇出來的唯一一個。有個姓賀婁的年紀最大,她已經是尚宮了,對宮內外的事頗有見解,身上還有些功夫。還有一個叫第五英兒,是個伶俐的小丫頭,寫文章極快。在她們中間,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木訥,更不明白昭容究竟看上我哪一點了。

賀婁這個姓不常見,第五這個姓更是稀有,昭容特意問過我的名字,難道就因為我的名字把我選進來了?

我為我的妄想笑笑,雖是江淹的詩,左不過是天下太平的吉祥話,有什麽可令昭容動心的?

只是被昭容選中入值中書省,可不是單為這地位享福的,我們得學著寫與內宮不同的外朝文章,要能過昭容的法眼。

“柴晏,你文辭雖麗,但不是所有詔命都得這麽寫的。”她不止一次搖頭於我的文章了,發回重寫是常有的事,但她就是這樣執著,只是諄諄教誨,絕不肯換個人,“敷揚褒獎的詔命越華麗越好,可辦實事的詔命不能讓人難以讀懂。”

她告誡我這句話不是一回兩回了,每每說起,卻還是如此耐心,我聽進心裏,卻總是寫不出來,如此也只好先沈住氣,另鋪開一張紙,應了聲:“奴婢明白。”

她點點頭不作他言,取下幾案上堆得高高的奏表,又認真地批覆了起來,對於我而言就是全部工作的文章,在她那裏,不過是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。

她搖頭的時候就微蹙著眉,興許是我第一眼看她的時候她是笑著的,所以對那種春日般明媚的笑十分留戀,從此就不願再看她蹙眉的樣子。如果是因為我的文章而蹙眉,她不說,我也會覺得是罪過。

也許這就是昭容的魅力吧,她並不逼迫你做什麽,可你總是想要為她多做些什麽。

就算木訥如我……

“你們覺得,昭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?”躺在寢居的榻上,吹熄了燈,我忽然這麽問出了口。

三個人住一間小屋並不寬敞,可對於住慣了宮人宿舍的我來說,能有一張專屬於自己的小榻已經知足了,宮燈已熄,月光便透過窗簾灑進來,窗下能照見的地方,賀婁在擦拭她的佩劍,她剛剛獲封了內將軍,待會兒還得出去巡夜。

“昭容是個勤懇的人吧?”寶劍入鞘,一聲清脆,賀婁沈穩的聲音隨之而來,“我常常在巡夜時看到中書省的燈還亮著,如果窗上只映出一個身影的話,那必然就是昭容了。”

“昭容也挺會周旋的,她既跟皇後保持聯系,又時常與鎮國太平公主相約。”第五英兒枕著手躺在榻上,說著她眼裏看到的昭容,“朝上的勢力互相爭鬥乃至水火不容,卻只有昭容,無論那一派都得賣她的面子。”

是啊,我跟隨她不過幾個月,難道就想看清這個被女皇帝看上的內宰相?從那時起,我也便不再作什麽妄想了,跟著她好好做事,信賴我對她天然的親切感,盡管她是個讓我看不透的人。

神龍這個年號用了兩年半,在這兩年半間,天下十分不太平。我原以為可以在昭容身邊慢慢地學,慢慢地上手替她分憂,可災荒沒有給我太多時間,我必須以我淺薄的學識,走到前臺去為昭容做事了。

也許是我真的寫得能夠入眼了,又或許是她忙得沒空看我的文辭,詔命一天比一天要得急,一句話只要理清楚了就能發下去,我漸漸從一個文人的角色中抽離出來,越發覺得自己在做事。

沒錯,就是那種做事的感覺,知道你這一道詔命下去就關系到民生百姓,就能讓奮鬥在一線的官員們安心,那種國朝需要你的感覺。

那感覺就是毒藥,只要嘗試過一次,就讓人著迷。

你不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奴婢,你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。

“我在你這個年紀時,是天皇大帝的才人。”總是在夜裏,昭容才有心思說點別的事,剛剛放下手中戶部送上來的報表,看樣子今天她又要歇在中書省了,“好歹是個五品,那時天後在朝中撐著,我還沒有你這麽會做事。”

突如其來的讚賞令我有些惶恐,正待起身卻被她示意坐下,只好低了頭掩下臉紅,應了聲:“昭容謬讚了。”

她笑著搖搖頭,問我:“明明做著中書舍人的事,卻是個排不上號的尚宮,覺得委屈嗎?”

她竟然紆尊降貴地來問我委不委屈,就為這一問也不可能委屈,我壓下心中的感動,盡量平穩地回答:“奴婢能為昭容做事,已是令世人欽羨的好差事了。”

私下裏跟昭容說話該是受寵若驚而令人暢快的一件事,她絕不端朝上的架子,可就算她表現得再親切,也總給人一種疏離感。我不知道那種疏離感從哪裏來,但每每都是那種疏離感支使著我,讓我用場面上的話回答她的問話,她也不作理會,仿佛已經習慣了被這樣敷衍。

“是不是好差事我不知道,但肯定是苦差事。”但這次不同,她那溫婉的笑容裏帶上了苦澀,是在說我,又似乎是在說她自己,“手裏有了權力,就要應付多少攀親,坐在這裏應付天下諸務已是勞身了,離了這裏還要在漩渦中勞心。”

我插不上話,人來人往的中書省,到了深夜也只剩我們兩個了,夜空寂靜,給她也蒙上一層孤獨的溫柔月光。

“柴晏。”她喚我時我才擡起頭來,看她額上那朵在夜色中有些朦朧的紅梅花,她擡手指著我的位置,問,“你知道坐在那裏最難的是什麽嗎?”

我其實覺得做什麽都挺難的,要我回答,也只好勉強回答:“生怕一個決策錯誤,或一個表述不對,就誤了天下大事。”

她卻是搖了搖頭,很隱晦地說:“你既然還沒有意識到,那你就還碰不到那樣的事。”

話音剛落,安安靜靜的外間響起了腳步聲,昭容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來,默默地坐正迎接,只有我疑惑望去,竟然望見全副武裝的賀婁。

“下官見過昭容。”她捧著一個匣子,穿著甲不便行禮,只點頭示意。

昭容示意她把匣子放過去,一面打開,一面問:“都查清楚了嗎?”

賀婁答:“查清楚了。”

“她聯絡的是誰?”

“是安樂公主。”

“公主給她什麽好處?”

“長安城裏的一套宅第,價值一百萬。”

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根本聽不明白的事,我們三個跟隨昭容的人雖然住在一起,可平常都是各忙各的,尤其作為內將軍的賀婁,跟我們更沒有什麽聯系。

直到我瞥見匣子裏裝著一封封信,聽昭容嗤笑:“被這些東西就收買了,英兒怎麽不開個更高的價?我的秘密,原來只值一百萬?”

英兒?第五英兒?

一股寒意從後背升起。

我想起昭容方才問我,知不知道坐在那裏最難的是什麽。

昭容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問你的話,她的臉上帶著笑,心裏卻立起一把刀。

如果……如果我不是那樣訥訥,會不會就觸了她的禁忌,賀婁來查的就是我?

是啊,我怎麽可以溺在她滿臉的春風和煦裏,能坐上中書省主位的人,哪有表面那麽簡單。

“柴晏。”

她又在喚我了,這回我打了個寒噤,瑟瑟地望過去。

她臉上的笑不再讓我感到溫暖,我幾乎是瞪著眼聽她問我:“你想要長安的宅第嗎?”

她……她剛剛說什麽來著?安樂公主許給第五英兒一座長安的宅第,英兒為了這座宅第,把昭容出賣了。

她在試探我?

“奴婢不敢!”我趕緊跪下,作為尚宮,已經可以如賀婁一樣自稱下官了,但我始終如初見時卑微,以前是為的那一絲欽慕,如今更像是畏懼她的權術。

她卻把匣子一關,起身向我走來,甚至伸手來扶我。第一次被她觸碰,我的心裏全然沒有激動,只是越來越緊張,第一次感到她周身的氣場帶來的窒息的壓迫感。

“光德坊有一處宅子,是故太尉劉仁軌劉相公的遺業,他的後人要出手,我正想著要給你們置辦。”昭容扶我起來後便收回了手,留我一個人惶然不知所措,兀自安排,“賀婁既然已經做了內將軍,那就是得住在宮中的,英兒有安樂公主給她置產,輪不上我了,這座宅子,就給你吧。”

以我這樣的身份,住進先宰相的宅子嗎?我楞楞地盯著昭容,甚至忘了謝恩。

她也不想聽那場面上的謝恩,十分冷靜地接受了英兒的背叛,也接受了我始終的木訥,回身去幾案邊挪開那礙眼的密信匣子,取下一份公文,吩咐我:“這裏沒事了,你回去歇著吧。”

她的幾案上始終都是堆積如山的,那些公文發了又來,仿佛永無止境,一旦坐在案邊提起筆,她便沒有了任何別的情緒,滿眼裏只有那些奏表上的話與事。別的事情都是小插曲,唯一能讓她從頭到尾都掛心的,只有她筆下的天下。

宮燈閃爍,我站著,她坐著的時候,我才能稍稍剝去下臣的身份桎梏,像看一個普通人一樣地看她,看她是如何忍耐,看她是如何做事。

做事,我們這些努力做事的人,無論發生了什麽,都還是必須得冷靜做事。冷靜到一定的程度,就變成孤獨了。

她身上的那種疏離感……是孤獨嗎?

我抿著唇,不敢相信心中的這種揣測,受萬人欽慕的昭容,怎麽會孤獨?

可她看似尋常的賣力工作,在今夜的確不尋常了。她原本已經放下了公文,該是要去休息,卻在確定英兒的背叛後,決定再熬一個通宵了。

她發洩式地工作,透支自己的身體,讓這些文字與她作伴。

只有孤獨的人才會這樣熱切地渴望有什麽來作伴。

那天晚上我沒有走,而是斂了衣裙坐下來,默然陪著昭容,工作到了天亮。

我想我知道坐在這裏最難的是什麽了。

是定力。

是任有迷霧在前,也要堅持走下去的定力。

恩威並施,從不相信別人的忠誠,她可能這一刻還最信任你,下一刻就與你翻臉。

我這樣的身份,沒有機會見到堪稱傳奇的一代女皇,卻在昭容身上窺見了傳言中女皇帝的影子。

昭容會理解我的感受嗎?也許當年女皇帝考察她的時候,用的是更加殘酷的辦法。

於是我又想起她額間的那朵紅梅,以生命為土壤,滋養起來的國朝最美的一朵紅梅。

我停下手中的筆,默默關上了胭脂盒,從那天開始,我不再跟風點紅梅妝,我覺得我配不上。

“柴晏。”人頭攢動的中書省裏,她把剛寫完的信箋給我,“你跑一趟,親手交給外面蘇相公的使者。”

神龍三年,入夏以來,國朝從未間斷的災荒就更甚了,中書省忙得團團轉的都是災荒的事。侍中蘇瑰被派往受災最嚴重的河北,為了讓蘇瑰心安,昭容再忙也會親筆給他寫信,再讓親信近侍把信交給蘇瑰的使者。

她讓我去,那麽……我已經算是她的親信了嗎?

我小心接過信箋,應了一聲“是”,轉身就要走,卻見一身盔甲的賀婁穿過紛雜的人群闖了進來。

“昭容!太子起兵了,正往宮裏來!”

皇太子李重俊,由於庶出,處處被安樂公主壓了一頭,我們這些人雖然不了解他,卻也知道“起兵”兩個字是什麽意思。

太子反叛了!那個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太子,竟然反叛了!

我看到昭容慢慢站起來,目光投向賀婁,想要確定什麽。

賀婁心領神會,回稟道:“太子方才去了梁王府,聽說已經斬殺了梁王和駙馬,正往這邊來,還說要殺昭容!”

中書省震驚噤聲,都在等著昭容的判斷。

大白天的突然起事令所有人始料未及,而我更關心的是,太子為什麽會沖著昭容來。昭容做的是一個首相應該做的事,在紛繁覆雜的政局中小心周旋,何以被人惦記上性命?

是了,我想起來了,住在宮外時,連光德坊那樣的地方都有各種傳言,說昭容幫著皇後大搞斜封官的,說昭容貪財大興土木的,說昭容私下裏養了無數男寵的,我嗤之以鼻。坊間傳聞說什麽的都有,可我就知道,昭容在群賢坊的府第只有東南一隅,沒有像宗相公那樣霸占寺廟的土地,小心地避開了尼寺中的神佛,連賀婁都收了養女,昭容卻始終是個孤臣。

“柴晏,還不快走?”她出聲提醒,我忙跟了上去。

這一回是前所未有的驚險,我剛剛跟著進了肅章門,回頭就能望見叛軍的兵戈閃爍,賀婁關上了那道閣門。我這才反應過來,如果太子一定要沖著昭容去,那我這個昭容身邊的女官也必死無疑,昭容特意提醒我,就是特意要救我。

一橫心,我與賀婁並肩站在了一起:“昭容快走!奴婢在這裏抵擋!”

“鬧什麽?”賀婁一手按著劍,一手把我推開,“你跟昭容一起走,這裏有我!”

昭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,也不管我跟上來沒有,直奔皇帝的寢殿去了。

我不知道後世寫史的人會如何記載這次政變,也許會把太子的敗死歸咎到昭容身上吧?又或許會因這一次事件徹底把昭容打入韋黨?我驚於自己竟然主動往最壞的方向考慮,昭容都能被人惦記上性命,那往後無論有什麽樣的臟水潑在她身上,似乎都不足意外。

昭容在乎嗎?

她好像並不在乎,那次事件沒有影響到她,她依然在努力做事,從來不問坊間對她的風評。

但她好像又始終在乎,夜深人靜的時候,我經常看到她提筆反覆寫一聯詩:

太平詞藻盛,長願紀鴻休。

我原以為她隨手就能寫的應制詩是沒有意義的,駕幸三會寺的那次寫下的詩,也只是諸多奉承中的一句,可她後來反覆地寫,反覆地寫,用最鄭重的那種方式,用最典雅的正楷寫這十個字。

她在渴望天下清平。

一個權秉紫宸的人,在渴望著天下的清平。

我不知道,這種渴望裏,是否有一點點是為她自己,她是最風光的內宰相,卻始終難以渴望一生一世的清平。

景龍四年正月二十八,一個非節非慶的日子,從來不會投修寺廟的她,突然擬了一道詔命,要擴建東都的聖善寺。

都說南朝的寺廟多,其實大唐的寺廟也不少,兩京每個坊裏都有那麽三四座,林立的佛塔多了,便少有人關心這裏是哪一座,那裏是哪一座。我在腦子裏搜索了半晌聖善寺是個什麽樣的寺廟,最後才艱難想起,那是在神龍元年女皇帝剛剛駕崩時,今上為母親祈福時修建的寺廟。

如今雖然前朝後宮還時常提起那我未曾謀面的女皇帝,但沒有人關註女皇其人,他們只把她當成女人上位的先例,魔咒一般地在朝堂上提起。遠在東都的寺廟,盡管名義上是今上的一片孝心,可將近四年多以來,沒有人想起過它。

在神龍末年那場驚險的政變後,昭容身上的孤獨感愈發明顯了,她努力到麻木,好像只有在提起女皇帝時,眼裏閃著有活力的光。

她們之間……不是橫亙著世仇嗎?

我耳聞過一些傳言,說昭容在女皇的身邊忍辱負重,以偽裝的忠誠博取信任,終於等到神龍政變的機會,為無辜被夷滅的家族報仇雪恨。好一個驚險刺激的臥薪嘗膽翻版故事!旁人當宮闈秘事聽,而我卻聽得冷汗涔涔,以女皇帝的聖明,真的會相信偽裝出來的忠誠嗎?

我把昭容擬好的詔命接過來,本來要直接下發的,卻沒忍住偷窺了一眼,疑惑問道:“只擴建五十步,會不會太少了些?”

昭容卻不以為意:“已經可以了。”

我還依舊遲疑:“昭容,奴婢聽說,兩京大員擴建寺廟時,為了向神佛表明是自己的一片祈福之心,常常都會奉上一些貢品。安樂公主愛好奢華的物什,在布施昭成寺時便奉上了百寶香爐;而安國相王性恬淡,在擴建招福寺時便送上了親筆題的匾額。不拘什麽,也不論貴重與否,都是一片心意,昭容是不是也……”

她點了點頭,愉快地讚成我的提議,見她纖長的手指輕撫過筆架,我猜到她是要題字送去,便很快去找出了她慣常用以題大字的布帛,小心地鋪在她的桌案前。她接受了我的殷勤,略一思索,便提筆在布帛上開始寫那五個字:

長願紀鴻休

我想我能猜到她會寫這五個字,但真正看她寫了下來,卻依然難掩心中莫大的震撼。

“柴晏,我喜歡你的名字。”她的話坐實我的揣測,挑中我的時候,果然考慮了我的名字,“仰願光威遠,歲晏返柴荊。什麽時候天下清平了,我也能歸隱山林就好了。”

我細味這話裏的意思,小心地應對:“自改元景龍以來,國朝的災荒便少了許多,奴婢看過不了多久就會天下清平,屆時昭容向聖人請辭,也可功成身退了。”

昭容只是笑笑不語,把正在寫的“休”字最後一捺拉得比以往長了些。

寫罷挽著筆,長久地註目,忽然聽到她說:

“我好像……是真的有點想她了。”

她眼裏閃爍的不知是星光還是淚光,我從未見過她落淚,那光芒也只是一閃而過,立刻便隱匿在夜幕中。

“我保留有許多她寫這聯詩的字紙。”在醴泉坊的鎮國太平公主府,我向她提起這段故事。

公主果然急切地問:“放在哪裏了?”

我笑了笑,十分輕松地說:“六月庚子夜,燒了。”

“全都燒了?”公主的臉色立刻沈了下來。

我有一點吊了她胃口的慚愧,卻並不慚愧自己把珍貴的昭容手稿給燒了。

景龍四年六月庚子日,那天該是我在中書省當值。

事實上,經過五年的考察,至少在旁人看來,昭容已經十分倚重我了。官方編排的值班表經常都會變,昭容有什麽別的安排,也是極其正常。

可近一個月以來,我心裏都惴惴不安。如我一般惴惴的還有很多人,皇帝突然暴死,死因不明,我們這樣的身份窺探不了機密,興許知道機密的昭容閉口不談,每天還是照常在中書省辦公。誰都覺得匆匆被扶上去的那個小皇帝坐不穩皇位,都在等待著,甚至期待著宮裏出什麽大事。

而且我發現,賀婁親自當值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,她寸步不離昭容身邊,一身都是殺氣。

昭容不說,我也不敢問,只是憑著直覺,和她身上愈發明顯的孤獨感,想要盡量多地在宮裏陪著她。我常常在不該當值的時候過去,她也不問,來了就安排我做點事。

庚子日這天該我當值,她卻讓我回去。

“你在中書省連著待了好幾天了,再不放你回去,他們該說我這個昭容不近人情。”她如初見時一般笑得溫婉,說出口的關懷,令我如沐春風。

“可是昭容也是常常在中書省待著的,昭容都沒覺得累,奴婢怎麽敢回去休息?”我婉拒她的好意,妄想著,此時孤獨的她興許內心裏需要我。

她含笑看著我,似漫不經心地問:“你也想做我這樣的人嗎?”

如果在平常,我一定要跪下去說“奴婢不敢”了,但她臉上的笑意讓人覺得是在開玩笑,我也沒必要這樣一本正經,只不好意思地頷首,確認心裏的期待:“如果可以的話……”

“不,不可以。”她很無情地否認我的妄想,看我一臉茫然,卻又收斂下嚴肅的語氣,很耐心地解釋道,“我是走上這條路回不了頭了,但你還可以回頭。等天下清平,就歲晏返柴荊吧。”

“昭容僅僅是因為回不了頭才這樣堅持走下去的嗎?”努力做事的人絕不會是被動做事,我不信她的話,“奴婢看來,昭容如果沒有什麽信仰,又怎能穿風度雨,在天地生死之間奮力掙紮呢?”

她聽到我這麽說,臉色微微一變,似有一種被我言中了的窘迫。

“今夜你回去吧。”窘迫只是一瞬,她仍是催促我,“回去好好歇歇,明兒有更重要的事讓你做,到時沒得歇,可別怨我。”

她把話說得輕松,又預支了我往後的時間,輕易打消了我的顧慮,知道再不應命她就該惱了,於是領了昭容的好意,過了晌午,便離開了太極宮。

此後的我,覺得一生也難以原諒這個離開的決定。

那個夏夜沒有前幾天那般悶熱了,天上的星星明朗得很,一條璀璨的星河懸在夜空。已經宵禁了,光德坊的坊門落鎖,我站在昭容賜的宅第中,擡頭望那遙遠的星河。

那星河在我還未跳出宮墻時就照過我,看似星移鬥轉,實則亙古不變。它永遠在天空流淌,保持著與人間的距離,冷漠俯瞰滄海桑田,絕不回應人間的向往,它有自己的軌跡。

忽然有一種惶恐感湧上心頭。

昭容看我,難道就像星河俯視人間一般嗎?

眾人都欽羨昭容親賜宅第給我,可我卻常在這宅第裏如坐針氈。我甚至覺得她是在絕望中賭氣,因為第五英兒的背叛,她想賭一賭我會不會也背叛她。她從來沒有特別關照地要來拉攏我,做什麽事都靠著我的自覺,自覺向她請教時她就會不吝賜教,不去找她,她也不會來找我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被賀婁盯著一舉一動,總之走到現在,眾人認為我小心謹慎可以消弭昭容的疑心,可我卻知道,也許僅僅是因為我的木訥,只知道埋頭苦幹,很難長出那些花花腸子而已。

在朝上明爭暗鬥多了,她似乎正希望在朝下有個木訥的人伴在身邊,說話不用拐彎,那會使她噤若寒蟬的心裏舒坦一些。

昭容看我,若是悲憫俯瞰,那我看她,該是仰望星空。

我看著那星河漸漸流淌起來了,忽然便如雨點般飛墜,心裏一空,急往太極宮的方向望去。光德坊離太極宮不遠,我能望見沖天的火光。

宮裏出事了?

陡然想起神龍末年的政變,昭容臨走時不忘帶上我,要保我的性命。

那種惶恐的感覺更加明顯了,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,我慌忙往北邊的坊門去。

“宮裏出什麽事了?”我撲到坊門邊,只在門縫裏看到背對站立在門口的士兵。

沒有人回答我,但那肅穆的氣氛和愈發明顯的火光震顫著我的神經。如果只是普通的宵禁,怎麽會有這麽多士兵站在離宮殿這麽近的坊門前?

“開門!開門!我要進宮!”故事在重演,而我不在她身邊,我奮力拍打著坊門,希望能引起門外士兵的註意,“我是當值中書省的尚宮柴晏!我有皇帝賜的銀魚袋!我要進宮!我要進宮!”

我把隨身帶著的銀魚袋摸了出來,按理我這樣的身份不該有這東西的,還是昭容為我便於進宮破格下賜——我的一切都是昭容給的。

門縫太小,銀魚袋遞不出去,沒有人理會我,我拍著坊門的手通紅,卻只能聽見鐵制的大鎖嘩嘩啦啦的聲音。

“放我出去!放我出去!”

光德坊出來看熱鬧的人像看瘋子一樣地看我,他們不知道昭容對我說了什麽,在無法挽回時回想起來,我覺得我蠢透了。

“你也想做我這樣的人嗎?”

“如果可以的話……”

“不,不可以。”

昭容啊,你不是我,怎麽會知道我其實心甘情願把你當作信仰呢?

就像你,把女皇帝當作信仰一樣。

還是說,你自己體會過為信仰犧牲的孤獨,不願跟隨你的人再經歷這麽一次。

可欽慕始終是欽慕,它不因什麽而改變,欽慕昭容這樣的人,一輩子也值得。

那個深夜,空氣中彌漫著血的味道,我不再執著地拍打坊門,而是轉身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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